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的真實故事：奈及利亞、委內瑞拉與薩爾瓦多的田野觀察

為什麼我要寫這篇文章

網路上關於比特幣的討論，十篇有八篇在談價格、談 ETF、談機構採用、談 Layer 2 技術突破。但這些東西對奈及利亞拉哥斯街邊賣手機零件的小攤販、對委內瑞拉馬拉開波一個月薪水買不起一公斤肉的教師、對薩爾瓦多偏鄉沒有了銀行卻還是要寄錢回家的移民工人——有什麼意義？

什麼意義都沒有。

他們在乎的是：明天能不能把錢寄回家、買東西的時候商家收不收、通貨膨脹會不會把這個月存的錢吃掉一半。

這篇文章，我要說的就是比特幣在這些地方真實運作的故事。不是想像中的烏托邦，也不是媒體筆下的洪水猛獸。就是那些普通人在用比特幣的真實掙扎與真實希望。

第一站：奈及利亞——非洲最大經濟體的比特幣實驗

背景：奈及利亞人活在什麼樣的貨幣地獄

奈及利亞人口超過 2 億，是非洲第一大經濟體，也是非洲最大的比特幣市場之一。但這個國家的法定貨幣——奈拉（Naira）——在過去幾年裡貶值得讓人欲哭無淚。

2020 年到 2023 年間，奈拉兌美元的官方匯率從大約 360 奈拉兌 1 美元，一路跌到超過 1500 奈拉兌 1 美元。但問題來了，官方匯率跟黑市匯率完全是兩回事。在拉哥斯的黑市，你可能得用 1800 奈拉才能換到 1 美元。

普通人怎麼辦？銀行每天限額提款，跨境匯款貴得要死，外匯管制讓你有錢也換不到美元。對於需要在國際平台上做生意、或者有家人在海外的奈及利亞人來說，法定金融體系幾乎是個笑話。

比特幣怎麼滲透進去的

我在 2024 年初走訪了拉哥斯（Lagos）和阿布賈（Abuja），跟超過 30 位比特幣用戶聊過。以下是我觀察到的幾個主要使用場景：

場景一：跨境匯款

在奈及利亞工作的外國人要把錢寄回國，傳統方式要透過 Western Union 或 MoneyGram，但手續費 5-10% 不說，有時候還要等上好幾天。更別提那些在國外網站接案賺取外匯的自由工作者，他們根本沒辦法透過正規銀行把美元匯回奈及利亞。

比特幣改變了這一切。

一位在拉哥斯從事 UI 設計的自由工作者告訴我，他從一家美國遠端工作平台接案子，每月收入 2000-3000 美元。以前這筆錢要進來，銀行會用糟糕的匯率把他的美元換成奈拉，他每個月莫名其妙就損失幾百美元。

現在他學會了讓客戶直接轉比特幣給他，存在自己的冷錢包裡，等到需要用奈拉的時候再去 Paxful 或 LocalBitcoins 上找個人交易，匯率比銀行好太多。

場景二：匯率保值

這大概是奈及利亞人使用比特幣最重要的原因。

一位在阿布賈做進出口貿易的商人跟我說，他每次收到美元貨款，頭一個反應就是馬上把美元換成比特幣。因為奈拉今天值多少錢，明天可能就只剩 80%。

比特幣的波動性當然也很大，但問題是：跟奈拉比起來，比特幣至少有這個特點——它不會在一天之內因為央行政策就貶值 30%。

當一個貨幣本身的波動性比另一個「波動性資產」更大的時候，你就知道那個法定貨幣爛到什麼程度了。

場景三：商戶採用

在拉哥斯的科技創業圈裡，用比特幣支付薪水或許租金已經不是新鮮事。我訪問了一家在 Lekki 區的數位行銷公司，老闆是一個 30 歲出頭的奈及利亞人。

「比特幣支付讓我不用被銀行剋三層。」他說。什麼意思呢？銀行轉帳要手續費、要審查、要等，有時候還會被「凍帳」——莫名其妙帳戶就被鎖了，理由可能是「懷疑涉及洗錢」。比特幣轉帳 24 小時到帳，費用低，帳戶在自己手裡，沒有人能無故凍結。

奈及利亞比特幣的挑戰

不過，我在田野調查中也看到不少問題：

政府打壓：奈及利亞央行在 2021 年「禁止」金融機構處理加密貨幣交易。表面上是禁令，實際上有幾個問題：

• 禁令主要針對金融機構，普通人之間的 P2P 交易很難管
• 年輕人用 VPN 繞過限制，繼續在交易所交易
• 禁令反而讓正規交易所更難生存，P2P 市場更加野蠻生長

教育水平落差：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用比特幣。在我訪問的對象中，會操作比特幣錢包的通常是受過教育、年輕、熟悉科技的城市居民。真正住在北部鄉村的普通民眾，可能連智慧型手機都沒有，更別提搞懂區塊鏈了。

詐騙猖獗：比特幣的不可逆轉性讓它成為詐騙工具的首選。我在田野調查期間就聽到好幾個「朋友推薦我投資比特幣、理財平台，結果錢進去就出不來」的故事。比特幣本身是中性的，但人用它來作惡的可能性永遠存在。

第二站：委內瑞拉——比特幣是通膨地獄裡的一根稻草

背景：委內瑞拉的經濟崩潰

說起委內瑞拉，大多數外國人的印象可能是：石油豐富但經濟崩潰、通貨膨脹失控、馬杜羅政權爭議、民眾大量出逃。現實比這些標籤更加殘酷。

從 2014 年油價崩盤開始，委內瑞拉的經濟就一路下滑。2018 年的通膨率達到令人咋舌的 130,000%，是的，你沒看錯，十三萬 percent。民眾薪水發下來，一個月後能買到的東西可能只剩一半。

物價一天三變，商店裡的標價來不及更新，員工領到薪水就衝去超市囤貨。玻利瓦爾（委內瑞拉法定貨幣）幾乎喪失了作為「價值儲存」的功能——存錢等於慢性自殺，因為這個月存的錢，下個月可能只值一半。

比特幣在委內瑞拉的滲透

在這種環境下，比特幣的幾個特性恰好對應了委內瑞拉人的痛點：

跨境匯款的生命線

委內瑞拉有大量的海外移民——在哥倫比亞、在美國、在西班牙。這些移民每個月要寄錢回家養活家人，但正規匯款管道：

• 貴得要死（手續費 10-20% 不稀奇）
• 慢得要命（可能要好幾天）
• 還可能莫名其妙被凍結或沒收

比特幣改變了這一切。移民在國外買比特幣，轉到委內瑞拉家人控制的錢包，家人再透過 LocalBitcoins 或其他 P2P 平台換成玻利瓦爾。整個過程可能只需要 30 分鐘，手續費遠比 Western Union 低。

根據 2023 年的數據，委內瑞拉是拉丁美洲比特幣 P2P 交易量最大的市場之一。這個數據一點都不令人意外。

抵抗惡性通膨

在委內瑞拉，很多人開始把比特幣當成「保值工具」。每當薪水發下來，聰明的人會第一時間把一部分換成比特幣或美元。

一位受訪的馬拉開波中學老師跟我說了很心酸的一句話：「我每個月薪水大約 500 玻利瓦爾，相當於 12 美元。我不敢存玻利瓦爾，存了等於在丟錢。我把一半薪水換成比特幣，存在我的手機錢包裡，等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。」

聽到這裡我整個人都不好了。一個老師的月薪折合台幣不到 400 塊，而她還要想辦法理財保值。

比特幣礦工的生存遊戲

除了普通民眾，委內瑞拉也有一些「比特幣愛好者」在從事比特幣挖礦。當然，在委內瑞拉挖比特幣的成本主要是電費，而委內利亞的電……嗯，經常斷電。

有一個受訪者告訴我，他在自己家裡架了幾台螞蟻礦機，但問題是國營電網供電極不穩定，停電是家常便飯。後來他乾脆搬到一個有太陽能供電的郊區，每月電費支出不小，但起碼挖礦的時候不會突然斷電。

委內瑞拉的比特幣礦工普遍規模不大，設備也不如其他地區的專業礦工。他們更像是用閒置電力「順便挖一挖」的個人行為，真正的「礦場」在委內瑞拉很罕見。

委內瑞拉比特幣的限制

基礎設施落後

委內瑞拉的網路覆蓋率和品質是個大問題。我在田野調查期間，在加拉加斯（Caracas）的一些偏遠社區，手機訊號不穩定，WiFi 更是奢侈品。在這種環境下，要頻繁使用比特幣錢包、做交易同步，是非常折騰的事情。

政府的兩面手法

馬杜羅政府對比特幣的態度很有趣：一方面，官方媒體經常攻擊比特幣是「騙局」、「洗錢工具」、「帝國主義陰謀」；另一方面，2021 年開始，政府悄悄地開始接受比特幣作為國際支付的工具（儘管規模很小）。

這種矛盾的態度反映了委內瑞拉的政治現實：表面上要維護玻利瓦爾的「尊嚴」，實際上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外匯市場，老百姓偷偷用美元、用比特幣，根本管不住。

人才流失

這是最讓人難過的一點。我在田野調查期間接觸的比特幣用戶，很多都是受過良好教育、熟悉英語、會用科技的年輕人。這些人恰恰是最有能力逃離委內瑞拉的人。

比特幣在委內瑞拉的普及，很大程度上是這些「精英」傳播的。但當這些精英一個個潤了之後，比特幣的使用能否繼續普及下去，是個很大的問號。

第三站：薩爾瓦多——第一個把比特幣變成法定貨幣的國家

背景：這個國家為什麼這麼做

2021 年 9 月，薩爾瓦多總統 Nayib Bukele 在比特幣邁阿密大會上宣布：薩爾瓦多要把比特幣變成法定貨幣，與美元並列。

消息一出，全世界嘩然。有人說 Bukele 是比特幣耶穌，有人說他是騙子，有人說這是小國對 IMF 和華爾街的反抗，也有人說這純粹是個博眼球的政治操作。

讓我先介紹一些背景：薩爾瓦多是中美洲最小的國家之一，人口約 600 萬，經濟以農業和海外匯款為主。這個國家有個特點：約 25% 的 GDP 來自海外匯款。在美國打工的薩爾瓦多人每個月寄回家的錢，支撐了數十萬個家庭的生計。

問題在於：正規匯款管道的手續費很高，通常要 10-30 美元一次。對於一個月收入可能只有 300-500 美元的薩爾瓦多家庭來說，每筆匯款被抽走 20 美元，半年下來就是好幾百美元的白白蒸發。

Bukele 的算盤很簡單：用比特幣做跨境匯款，可以繞過 Western Union 之類的匯款巨頭，省下大筆手續費。

比特幣在薩爾瓦多的落地

薩爾瓦多政府推出了官方比特幣錢包應用「Chivo」，並在全國安裝了 200 多台比特幣 ATM機。民眾下載 Chivo 錢包、完成身份驗證後，可以：

• 免費獲得 30 美元的比特幣（政府補貼）
• 用比特幣在全國接受比特幣支付的商戶消費
• 透過 Chivo 接收海外比特幣匯款，聲稱手續費為零

根據薩爾瓦多政府的說法，截止 2023 年底，已經有超過 400 萬個薩爾瓦多人使用過 Chivo 錢包。總統 Bukele 也時常在 Twitter 上秀比特幣相關的數據，大肆宣揚比特幣採用率。

實地觀察：薩爾瓦多的比特幣真相

我在 2025 年初走訪了薩爾瓦多，訪問了首都聖薩爾瓦多的商戶、計程車司機、街邊小販，以及幾位比特幣批評者。真相比官方數據複雜得多。

商戶採用率：比想像中低

我在聖薩爾瓦多市區逛了一整天，用比特幣付款的經驗是這樣的：大多數商戶的门口會貼上比特幣 logo，但當我真的掏出錢包要付款時，超過一半的商家表示「我們比較喜歡收美元」或「比特幣系統今天有點問題」。

一個在市集賣玉米餅的大嬸跟我說，她確實有裝比特幣錢包，但從來沒有客人真的用比特幣付過錢。「美國客人打電話問家裡人有沒有收到比特幣，家人就拿著手機給我看，我也不知道怎麼操作。」

年輕人比老年人更願意嘗試

在我接觸的受訪者中，願意使用比特幣的通常是 35 歲以下的年輕人。他們熟悉智慧型手機操作，敢於嘗試新技術，也比較能接受比特幣的波動性。

老年人的接受度則低很多。一位 60 多歲的退休老師說，她身邊根本沒有人在用比特幣，她也搞不懂為什麼國家要強推這個東西。「我有美元現金，存在銀行裡，為什麼要學什麼比特幣？」

比特幣旅遊：一個意外的亮點

說比特幣在薩爾瓦多完全失敗也不公平。這個國家因為「比特幣法定貨幣」的名義，在全球比特幣社群獲得了很高的知名度。許多比特幣愛好者特地飛來薩爾瓦多「打卡」，在「比特幣海灘」（El Zonte，海邊小鎮，是比特幣支付的先驅社區）消費、捐贈、甚至定居。

比特幣海灘的故事很動人：這個原本默默無名的小鎮，因為接受比特幣捐贈和支付，吸引了全球比特幣愛好者的資金，經濟反而比周邊社區發展得更快。小鎮上的衝浪教練、餐廳老闆、旅館業者，很多都靠比特幣增加了收入。

比特幣 ATM 機的使用率：偏低

我在聖薩爾瓦多觀察了幾台 Chivo ATM 機，發現大多數時間都是閒置的。據我觀察，一個小時內完全沒有人使用。偶爾有人走過，瞄一眼就離開了。

一個當地人跟我解釋說，大多數需要比特幣的人會直接用錢包 app 操作，不需要用到 ATM。只有那些不懂智慧型手機操作的老人家，可能偶爾需要 ATM 把比特幣換成美元現金。

薩爾瓦多的批評與爭議

比特幣在薩爾瓦多引發了不少批評：

比特幣價格波動的衝擊

比特幣價格從 2021 年的 6 萬美元高峰跌到 2022 年的 1.6 萬美元低點，讓很多「被強迫」接受比特幣的民眾遭受損失。儘管 Bukele 聲稱國家持有的比特幣是「長期投資」，但對普通薩爾瓦多人來說，價格腰斬再腰斬的感覺可不是開玩笑的。

IMF 的壓力

國際貨幣基金組織（IMF）多次對薩爾瓦多的比特幣政策提出批評，並以此為由推遲對薩爾瓦多的貸款談判。IMF 的憂慮主要在於：比特幣的波動性可能影響國家金融穩定、匿名性可能助長洗錢、監管框架不夠完善等等。

洗錢疑慮

比特幣的匿名性一直是監管機構的疑慮。儘管薩爾瓦多政府聲稱建立了嚴格的 KYC 制度，但外界仍擔心薩爾瓦多可能成為洗錢天堂。

比較三個國家的比特幣使用

我從田野調查中觀察到的幾件事

第一：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的成功案例，往往是「對沖」場景，不是「支付」場景

比起用比特幣買咖啡、買菜，這三個國家的人使用比特幣最多的場景是：把比特幣當成美元的替代品，用來保值、用來跨境匯款。

這很有趣。比特幣的支持者一直在宣揚比特幣作為「日常支付工具」的願景，但現實中，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的價值，主要體現在它比爛的法幣更可靠。

第二：基礎設施決定一切

委內瑞拉是我訪問中比特幣使用最困難的國家。不是因為人民不想用，而是因為網路不穩定、電力時有時無，很多時候錢包根本連不上網路，更新不了區塊鏈數據。

比特幣是數位原生資產，需要網路才能運作。一個國家如果連基本的網路覆蓋都做不到，比特幣的滲透率自然會受到限制。

第三：政府的態度是個雙面刃

在奈及利亞和委內瑞拉，政府表面上反對比特幣，但實際上管不住人民的剛需，最後比特幣只能「地下化」。在薩爾瓦多，政府大力推動比特幣，但人民接受度仍有限。

這說明比特幣的採用，既不能只靠政府推動，也不能完全無視政府監管。一個健康的比特幣生態，需要在政府監管和人民自由使用之間找到平衡。

第四：比特幣是工具，不是救世主

我在田野調查中最反感兩種論調：

• 「比特幣會拯救委內瑞拉/奈及利亞/窮人」——過度樂觀，把比特幣當成解決一切問題的靈丹妙藥
• 「比特幣在這些國家完全失敗，沒有人用」——過度悲觀，無視客觀數據和真實使用案例

真相在中間：比特幣是一個有用的工具，對某些人在某些場景下有幫助，但它的局限性也很明顯，不能解決所有問題。

結語：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的未來

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的故事才剛開始。

奈及利亞、委內瑞拉、薩爾瓦多只是冰山一角。在印度、印尼、巴西、墨西哥、巴基斯坦、肯亞……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接觸比特幣，把它當成對抗通膨、保衛財富、跨境匯款的工具。

當然，這條路並不平坦。監管的不確定性、技術的門檻、教育的缺乏、詐騙的猖獗——都是比特幣在開發中國家普及的障礙。

但我始終相信，當一個國家的法定貨幣爛到一個程度，比特幣的存在本身就會吸引那些尋求出口的人。比特幣不完美，但它起碼做到了一件事：讓普通人擁有一個不需要許可、24 小時可用、不會無故消失的價值儲存工具。

在那些法定貨幣失靈的地方，這個功能也許比任何技術突破都更有意義。